2026-8-7 16:32
话说丘继修被押入死牢,浑身锁链加身,蹲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,心中已抱了必死之念。
他每日只闭着眼,回想那两年与莫娘相处的点点滴滴——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媚态,她在他耳边喃喃叫“亲汉子”的甜声,她在米袋上被他从后面肏得浪叫不止的艳景。
想着想着,他竟觉着,能死在她之后,也算是一种缘法。
可那洪按院却是个精细人。他接了张英的状子,又提了丘继修过堂,见那丘继修满口认罪,神色却不像是惊恐悔恨,倒像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。
洪院心道:“此人若真是盗棺贼,见了刑具,早该涕泪横流、喊冤叫屈。他却一言不发,甘心认死,这里面必有蹊跷。”
当堂未判,将丘继修押回牢中,自个儿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卷宗,越看越觉得张英的状词写得太过周全——何时寄棺、何时被盗、何时搜出赃物,环环相扣,像是早就编排好的。
洪院看得眼酸,合了卷宗,揉着太阳穴,自语道:“张英乃进士出身,做官多年,行事必定缜密。若真是他栽赃,必不肯留下破绽。可那丘继修为何不辩?莫非他另有隐情,宁死也不肯说?”
他百思不得其解,直到夜深,困意上来,便伏在案上睡了过去。
朦朦胧胧间,洪院忽觉一阵幽香飘来,那香气非兰非麝,倒像是深秋里残荷的气息,夹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水腥味。
他睁开眼,只见案前站着个女子,穿着水绿衫子,鬓角簪一朵白花,身量娇小,约莫拾五六岁年纪,面色却白得像纸,眼角挂着两行清泪,直直地望着他。
洪院吃了一惊,起身问道:“你是何人?夤夜至此,有何冤情?”
那女子并不开口,只张了张嘴,喉间发出“咕噜噜”的水声,像是有水堵在嗓子里。
她抬起湿淋淋的右手,在半空中写了四个字:“池中——酒缸。”
洪院看罢,心头一震,忙道:“你可是被人推入池中溺死的?”
那女子点了点头,又伸出两根手指,比了个“二”字。洪院又问:“还有一人?”
女子又点了点头,这回她开口了,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从水底传来:“夫人……酒缸……老爷……推的……”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含混不清,可洪院每一个字都听得分明。
洪院正要再问,那女子忽然身子一晃,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般,渐渐淡了。临消失前,她抬起手,指了指窗外华严寺的方向,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做了个“锁”的手势,便彻底没了踪影。
洪院猛地惊醒,额上满是冷汗,案上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,卷宗还是那卷卷宗,书房还是那间书房,却分明有一股子水汽弥漫不散。
洪院坐在椅上定了半天的神,将那女子的话连起来一想——“夫人……酒缸……老爷……推的……”这分明是说,那位莫夫人不是失足跌入酒缸的,而是被张英亲手推进去的!
而那个使女,也不是投水自尽,而是被张英推入池中灭口的!
至于那女子最后指华严寺、又指喉咙做锁状,意思更是明白:华严寺里关着知道真相的人,此人被锁了喉,说不得话——那不是丘继修是谁?
洪院拍案而起,恨声道:“好个张英!好一个衣冠禽兽!”他当即命人备轿,连夜提审丘继修。
丘继修被从死牢中提出来时,尚不知出了何事。他被带到书房,见洪院独坐案前,面色凝重,心道:“怕是明日便要问斩了。”
他跪在地上,伏首道:“大人,小人事已招认,只求速死。”
洪院却不接他的话茬,只死死盯着他,缓声道:“丘继修,本官问你——你与那莫夫人,到底有多深的交情?”
丘继修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洪院又道:“你莫要瞒我。方才我梦到一个穿绿衫子的使女,她说她是被人推入池中溺死的,又说夫人是被老爷推入酒缸的。她还指了华严寺的方向,又做了个锁喉的手势。你道她是什么意思?”
丘继修听完,双眼猛地瞪大,泪水夺眶而出,伏在地上痛哭失声:“爱莲……是爱莲……她……她来托梦了……”
他哭了好一阵,才抬起头,满面泪痕地看着洪院,颤声道:“大人既然已经知道,小人便不敢再瞒了。那莫夫人……是小人的情人。小人卖珠为生,寄居华严寺,偶见夫人,心生爱慕,乔装卖婆混入张府,诱她成奸。后又拉了她的丫鬟爱莲入伙,三人同榻共枕,长达两载。张英归来后,不知怎的发现了破绽,先后杀了爱莲和夫人,又移棺栽赃小人……”
他说到痛处,已是泣不成声,连连叩头:“小人只求一死,便是到了阴间,也好给夫人作伴。求大人成全!”
洪院听罢,长叹一声:“你倒是痴情。可你痴情归痴情,勾引命妇,死罪难逃。那爱莲呢?她死得何其无辜!你害了莫夫人,害了爱莲,也害了你自己。你倒说说,你悔也不悔?”
丘继修哭道:“悔!如何不悔!可悔也晚了。只求大人明察秋毫,莫让张英那杀妻灭婢的恶贼逍遥法外。小人死不足惜,但求替夫人和爱莲讨个公道!”
洪院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你放心。本官既已查明,便不会叫冤魂含恨。你且回牢去,待本官写了判词,该斩的斩,该罢的罢。”
丘继修被押回牢中,心里反倒踏实了。他知道自己终究难逃一死,可张英也必不得好下场,莫娘和爱莲的冤屈也有人替她们伸张了。
他躺在稻草堆上,望着那一方小小的铁窗,窗外一轮明月皎皎,他轻声念道:“前世结成缘,今朝有线牵。口如瓶守定,莫吐在人前。神佛啊神佛,弟子终究没有守住那张嘴,可那签诗最后一句,却偏偏不是叫弟子瞒到底,而是叫弟子莫在人前吐露……如今当着青天大老爷的面吐了,反倒解了这桩冤案。可见天意弄人,又或是天意怜人?”
他想着想着,竟微微笑了起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俊俏的面孔虽已憔悴不堪,却依旧带着几分从前的风流模样。
他闭上眼,仿佛又看到莫娘在天井里看金鱼的样子——她穿着藕荷色罗裙,手里执着一柄团扇,回过头来朝他嫣然一笑,那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暖。
第二日,洪院升堂,先传张英到案。张英昂然而来,还穿着官袍,见到洪院拱了拱手:“大人召下官何事?”
洪院不答话,只将一夜之间写好的判词掷到他面前,冷笑道:“张大人,你的事发了。”
张英低头一看,只见那判词上历历写着:杀婢灭口、溺妻沉缸、移棺栽赃、诬良为盗,四桩罪状,桩桩有证。
张英脸色刷地白了,强辩道: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诬陷!下官冤枉!”
洪院冷笑一声:“冤枉?丘继修已全部招供,承认与莫氏通奸。你杀爱莲灭口,又将莫氏推入酒缸,再开棺栽赃——你可知道,昨夜那冤死的爱莲托梦于本官,亲手写下了‘池中酒缸’四个字?鬼神岂能诬人?”
张英听到“托梦”二字,浑身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面如死灰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他知道,天理昭昭,报应不爽,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谋,终究没能瞒过神明。
洪院提笔判道:“张英革职为民,永不叙用,家产籍没,以偿冤魂。丘继修奸命妇,论罪当斩,秋后处决。莫氏、爱莲二人,准予重殓厚葬,立碑超度。”
判词既下,满堂肃然。张英被人摘了乌纱,褪了官袍,狼狈不堪地押出衙门,一路有百姓朝他扔烂菜叶、泼污水。
丘继修在死牢中得了判词,已知秋后便要问斩,心中却无一丝畏惧。他托狱卒买了一壶酒、两碟小菜,对着那扇小窗自斟自饮,醉眼朦胧间,仿佛看到莫娘和爱莲并肩站在窗外的月光里,一个含笑,一个招手。
他举起酒杯,朝着那两道虚影,轻声道:“夫人,爱莲,等等我,秋天一到,我便来寻你们了。”
有诗为证:
伽蓝神前求一签,前缘今世两相连。
香根贪欢终丧命,御史毒计也成烟。
池水无情收怨女,酒缸冰冷葬红颜。
若非冤魂托梦诉,谁信人间有此冤?
正是:
世间万恶淫为首,天理昭彰不可欺。
劝君莫作风流想,到头皆是一场虚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